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,我搀着我爸的胳膊,他半边身子压过来,脚步拖沓。挂号窗口排了二十几个人,他忽然说,去年这时候还在黄山看云海呢。我愣了一下,想起那次他非要爬鲫鱼背,我妈在后面喊慢点,他头也不回。人老了就像小孩,喜欢把旧事翻出来晒。那天在医院等叫号,他絮絮叨叨讲了四十分钟的旅行见闻,从黄山讲到三亚,连导游姓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爸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。年轻时厂里加班,后来照顾爷爷奶奶,退休了又带孙子。真正开始旅行是六十五岁以后,我每年硬拽他出去两趟。第一回去杭州,他在西湖边站了半天,说这水有什么好看的。第二天坐船到三潭印月,他忽然掏出手机拍个没完,说回去给老李看,老李瘫了三年没下过楼。从那以后他变了,每回出门都带着个小本子,记门票价格和公交车路线。
旅行这事对老年人来说,跟年轻人完全两码事。我们赶景点、抢机位、发朋友圈,他们坐在路边石墩上跟卖茶叶蛋的大姐聊半小时。去年在平遥,我爸跟客栈老板下了一下午象棋,晚饭时老板端来一碗自家腌的咸菜。我妈嫌他耽误行程,他说,急什么,又不赶着回去上班。后来我发现他手机相册里全是跟各地陌生人的合影,景点照片倒没几张。
我妈膝盖不好以后,出远门就费劲了。去年去厦门,她走两百米要歇一歇。我爸就推着轮椅,我拎着折叠凳和水壶。鼓浪屿上坡多,他推得满头汗,嘴上还说这路修得不行。可到了海边,我妈扶着栏杆站起来看海,我爸在旁边给她指远处的船。那天没逛几个地方,回酒店我妈说脚疼,我爸说,明天咱坐环岛公交,不下车,就绕着看。第二天真坐了一圈,四十多分钟,俩人一人靠一个车窗,中间隔条过道。
我后来想,带父母旅行跟带孩子差不多。得算着他们几点要吃饭,走多久要坐下歇歇,包里永远备着降压药和保温杯。去年去成都,我爸非要吃街边串串,我拦着说肠胃受不了,他趁我上厕所偷偷买了二十串。晚上拉肚子,嘴上还硬说没事。第二天在酒店躺着,我妈数落他,他嘿嘿笑,说下次还吃。那次旅行剩下的时间基本在酒店周边活动,倒是我妈跟我聊了不少她年轻时的事,在阳台上坐着,一聊一下午。
现在我爸腿脚也不行了,出门得拄拐杖。上个月他说想去趟北戴河,年轻时在那当过兵。我查了查高铁两个半小时,订了个离海近的酒店。他翻出个铁盒子,里面是四十多年前的军装照,还有几张北戴河的老门票。我妈在旁边收拾行李,往箱子里塞了三双鞋。医院叫号到我们了,我扶他站起来,他还在说,北戴河那家包子铺不知道还在不在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我应了声,说去了找找看。












